2026 年 1 月 1 日，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（CBAM，即 “碳关税”）结束两年过渡期，正式进入 “收费期”。这一全球首个以碳成本为核心的贸易壁垒，率先将钢铁、铝、水泥、化肥、电力、氢 6 类高碳产品纳入管控，不仅重塑国际贸易规则，更对中国钢铝等出口产业发起绿色挑战，同时也倒逼全球供应链加速低碳转型。

一、CBAM 规则详解：覆盖范围、实施节奏与差异化要求

作为欧盟应对 “碳泄漏” 的核心工具，CBAM 的规则设计兼具复杂性与针对性，其核心逻辑是将欧盟境内碳成本延伸至进口产品，确保本土低碳企业的竞争公平性。

1. 明确的产品覆盖与扩围计划

CBAM 通过欧盟海关税则号（CN code）精准界定管控产品，例如钢铁行业涵盖 72 章（钢铁半成品）、73 章（钢铁制品）多数品类，仅豁免 ferro-silicon（硅铁）等少数合金；铝行业则覆盖从铝锭（7601）到铝制结构件（7610）的全产业链产品。值得警惕的是，欧盟已明确扩围时间表：2028 年将新增 180 种钢铝密集型下游产品，包括汽车零部件、机械设备、洗衣机等，封堵 “原材料出口 + 第三国组装” 的避税路径。届时，不仅钢铝原料企业受影响，下游制造业也将卷入碳合规浪潮。

2. 分阶段实施与成本核算逻辑

CBAM 采取 “渐进式收费” 模式：2026-2034 年，欧盟本土企业免费碳配额从 97.5% 逐年降至 0，进口产品碳成本同步递增。其费用计算公式为：CBAM 费用 =（产品隐含碳排放量 - 欧盟同类产品免费配额）× 欧盟碳价（EUA）。2026 年初，欧盟碳价已攀升至 85-90 欧元 / 吨（折合人民币 600-700 元 / 吨），而中国钢铝企业碳排放强度显著高于欧盟 —— 中国吨钢碳排放约 2.1 吨 CO₂，欧盟仅 1.4 吨；中国电解铝吨铝碳排放约 12 吨 CO₂，欧盟绿电铝则低至 2 吨。以出口 1 吨钢材为例，中国企业需额外承担约 1200-1500 元碳成本，直接削弱价格竞争力。

3. 差异化的排放核算与豁免门槛

不同产品的碳排放核算要求存在明显差异：

• 钢、铝、氢：仅需申报生产直接排放（如燃料燃烧），暂不要求核算外购电力产生的间接排放；
• 水泥、化肥：需同时申报直接排放与间接排放，合规复杂度更高。为减轻中小企业负担，欧盟设置 “年度 50 吨进口豁免门槛”，约 90% 的进口商可豁免申报，但 99% 的碳排放量仍集中在需合规的 2 万家大型进口商。这意味着，中国与欧盟大型企业合作的钢铝出口商（多为头部或中大型企业）将成为主要合规主体，数量约数十至数百家，大量中小企业因对应进口商规模较小可暂避冲击。

二、对中国钢铝产业的冲击：成本、合规与市场三重压力

中国是全球最大的钢铝生产与出口国，2024 年对欧盟钢铁出口额 125 亿欧元、铝产品出口额近 40 亿欧元。CBAM 的落地，正从成本、合规、市场三个维度对中国钢铝产业发起挑战。

1. 出口成本激增，利润空间被挤压

按现行规则测算，中国钢铝出口欧盟的附加成本显著攀升：

• 钢铁行业：2026 年附加关税约 6%，2034 年免费配额清零后将升至 21%，每吨钢材成本增加 140-150 欧元；
• 铝行业：2026 年附加关税约 3%，2034 年升至 7%-10%，若使用自备煤电生产，吨铝成本增幅甚至突破 100 欧元。中国钢铁工业协会调研显示，超过 70% 的受访钢企表示对欧出口成本增加 10% 以上，部分高碳产品利润已逼近盈亏线。

2. 合规壁垒高企，数据博弈成关键

欧盟为无法提供经核查数据的企业设定 “偏高默认值”，成为中国企业的核心痛点。以航空航天用 7050 铝合金厚板（CN 编码 7606）为例，中国实际单位碳排放约 2.57 吨 CO₂，而欧盟默认值高达 4.12 吨，是实际值的 1.6 倍。若企业无法建立符合欧盟标准的碳数据监测体系，被迫采用默认值，将额外承担 60%-70% 的碳成本。此外，欧盟暂未采信中国绿证（GEC）体系，中国企业使用绿电的减排努力无法在 CBAM 中抵扣，进一步加剧合规压力。

3. 市场份额承压，供应链面临重构

欧盟下游企业（如汽车制造商）已将碳足迹纳入采购核心指标，中国高碳钢铝产品可能被排除在欧盟供应链之外。行业预测，短期内中国对欧盟钢铁出口量或下降 18%-25%，铝出口量降幅达 15%-20%。部分企业为规避成本，开始将欧盟订单转向东南亚、中东等碳约束较松的市场，但这也面临当地产能有限、物流成本上升等新问题。

三、破局路径：从合规应对到低碳竞争力构建

面对 CBAM 冲击，中国企业与产业需兼顾短期合规与长期转型，将绿色壁垒转化为升级动力。

1. 短期：精准合规，控制成本

• 建立碳数据管理体系：头部企业可借鉴宝钢 “智慧碳数据平台” 经验，实现产品碳足迹全流程追溯，避免使用欧盟默认值；中小企业可联合第三方机构（如 SGS、中国检验认证集团）开展碳盘查，降低合规成本。
• 利用碳市场抵扣空间：随着中国全国碳市场逐步实现有偿配额分配，企业可将国内支付的碳成本用于 CBAM 抵扣，减少双重付费压力。目前，南京等地已试点 “碳里程陪跑服务”，帮助企业理清 “碳账本”。
• 优化出口结构：短期内减少高碳产品对欧出口，转向对碳成本不敏感的市场，或开发低碳认证产品（如宝钢 “BeyondECO” 低碳钢），通过绿色溢价弥补成本上涨。

2. 长期：技术转型，筑牢低碳竞争力

• 推动工艺升级：钢铁行业加快提高电炉短流程比例（碳排放较长期流程低 70%），铝行业扩大绿电铝、再生铝使用（再生铝碳排放仅为原生铝的 5%）。梅钢、南山铝业等企业已试点富氢碳循环高炉、绿电电解铝项目，吨钢 / 铝碳排放降幅超 30%。
• 布局前沿技术：加大对氢冶金、碳捕集利用与封存（CCUS）等颠覆性技术的投入。目前，中国钢铝行业 CCUS 示范项目吨碳捕集成本已降至 300 元以下，未来规模化应用后可进一步降低碳成本。
• 构建低碳供应链：推动上下游协同减碳，例如钢铁企业与汽车厂商合作，开发全生命周期低碳钢材；铝企业与光伏企业联动，保障绿电供应，形成 “绿电 - 绿铝 - 绿色终端” 产业链。

3. 政策层面：强化支持，争夺规则话语权

• 完善国内碳市场：加快钢铁、铝行业纳入全国碳市场，实现与国际碳规则的衔接，推动中国绿证与欧盟碳体系的互认。
• 加强国际合作：联合金砖国家、东盟等经济体，建立多元化碳标准体系，打破欧盟对绿色贸易规则的垄断。目前，印度已在世贸组织起诉欧盟 CBAM 违反多边规则，中国可参与其中，推动规则向更公平、包容的方向发展。

四、结语：绿色转型不是选择题，而是生存题

欧盟碳关税的落地，标志着全球贸易正式进入 “碳成本竞争时代”。对中国钢铝产业而言，CBAM 既是挑战，也是推动产业从 “规模扩张” 向 “高质量发展” 转型的契机。短期的成本压力与合规阵痛，将倒逼企业加速低碳技术研发与管理升级；长期来看，率先实现绿色转型的企业，不仅能跨越贸易壁垒，更能在全球低碳供应链中占据制高点。

正如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研究员李丽所言：“欧盟法规越严格，符合要求的企业越少，中国企业凭借强大的合规适应能力和产业转型投入，有望在竞争中胜出。” 未来，随着技术突破与规则完善，中国钢铝产业将不仅能应对碳关税挑战，更能引领全球高耗能行业的绿色变革。